前言
老師先前曾要同學們擇李東陽《麓堂詩話》或王世貞《藝苑卮言》,為撰寫札記之書籍對象,本來尚未決定,翻閱《全明詩話》之後,乃決定寫《麓堂詩話》,原因有以下幾點,其一,《藝苑卮言》代表王世貞四十歲以後的詩學主張,所以是階段性代表,無法完全代表王氏之詩學主張,光讀此書可能較不全面,李東陽《麓堂詩話》卻包含其詩學主張之百分之八、九十;其二,是書籍系統體例,《麓堂詩話》系統較為明確,主張甚是清楚,《藝苑卮言》第一卷開頭即引用各家詩學主張合於己者,較為紛雜,後面幾卷又有選詩而截句者,例如把《詩經》三百篇,逐篇拆解,僅選自己滿意者,有些獨斷,故選擇《麓堂詩話》。然內容則數甚多,故僅選較有領會者,至於李東陽評論其他詩人之處,則大多不寫入札記內,主要是針對其核心的詩學主張,分則書寫,採以上原文,下札記體例書寫。
1、詩在六經中別是一教,蓋六藝中之樂也。樂始於詩,終於律,人聲和則樂聲和。又取其聲之和者,以陶寫情性,感發志意,動湯血脈,流通精神,有至於手舞足蹈而不自覺者。後世詩與樂判而為二,雖有格律,而無音韻,是不過為排偶之文而已。使徒以文而已也,則古之教,何必以詩律為哉?
李東陽認為詩在六經之中可以被獨立出來,開創為另一學門,這點就是從傳統只把《詩經》視作經典,而認為其只能夠教化世人的思維中跳脫出來,而詩不僅是表面的文字修辭或內容涵義,更為重要的是音樂性,所謂「韻文」是與聲音結合而有規律的文學,去年十二月,有機緣能聆聽到戲曲大師曾永義及洪惟助兩位先生的講課,兩位皆強調詩、詞、曲的音樂律動性,更把文詞與聲情兩者的結合關係講得密不可分,李東陽在這則首先強調為詩應本於毛詩序傳統,須同於《尚書‧舜典》:「詩言志,歌永言,聲依永,律合聲」即所謂的「詩之道」,而人除了以詩表述衷情之外,有不能完全詮釋者則可藉以肢體動作來表達。傳統詩歌與音樂緊密相連,後代詩歌逐漸喪失音樂性,詩便只是有規律的文而已,這是李東陽所擔心的,所以才極力提倡詩的「古之教」,故其復古傾向十分明顯。
2、詩貴意,意貴遠不貴近,貴淡不貴濃。濃而近者易識,淡而遠者難知。如杜子美〔鉤簾宿鷺起,丸藥流鶯囀〕,〔不通姓字粗豪甚指點銀瓶索酒嘗〕,〔啣泥點涴琴書內,更接飛蟲打著人〕;李太白〔桃花流水杳然去,別有天地非人間〕;王摩詰〔返景入深林,復照青苔上〕,皆淡而愈濃,近而愈遠,可與知者道,難與俗人言。
李東陽認為詩歌內層意涵是必須被重視的,不可只著重於表面的文字修辭或玩弄平仄拗救,詩意又以高遠清淡的高妙風格為貴,若過於貼近實際,或濃烈,則容易被人所掌握,無脫俗之感,而流於平庸,可見其詩學尊盛唐,帶有嚴羽《滄浪詩話》:「羚羊掛角,無跡可求。」那種主妙悟、興趣的影子,故下面選盛唐李、杜及王維之詩為例証,又特別選淡而又濃,近而又遠境界的作品,更把這類詩歸為可以與知音共賞,不可與俗人談論的上乗詩歌。
3、古律詩各有音節,然皆限於字數,求之不難。惟樂府長短句,初無定數,最難調疊。然亦有自然之聲,古所謂聲依永者。謂有長短之節,非徒永也,故隨其長短,皆可以播之律呂,而其太長太短之無節者,則不足以為樂。今泥古詩之成聲,平側短長,句句字字,摹仿而不敢失,非惟格調有限,亦無以發人之情性。若往復諷詠,久而自有所得,得於心而發之乎聲,則雖千變尤化,如珠之走盤,自不越乎法度之外矣。如李太白《遠別離》,杜子美《桃竹杖》,皆極其操縱,易嘗按古人聲調?而和順委曲乃如此。固初學所未到,然學而未至乎是,亦未可與言詩也。
這則所討論到的,是把字數體裁整齊的律詩,與長短不一的樂府歌行體作比較,並將長短句的特色提出,律詩在創作上因為有音節及字數的限制所以不難發揮,但是樂府長短句,最初除了要講表面的字數、格律之外,更加著重音樂性,所謂音樂性並不只是口中吟詠,甚至可以像宋代人一般為詞譜曲,傳唱演奏,但詞體若是太長或過短,也難以與音樂結合。然後李東陽認為,作詩不應拘泥古詩格式,更不可字字句句皆以模擬為能事,若一味如此,反而是自我桎梏,不能把內心真實情感表達出來,如果能「得於心而發乎聲」,則雖千變萬化,也不會逾越古人聲調的標準,故舉李白《遠別離》,杜甫《桃竹杖》來說明這個道理。又言明初詩壇想學盛唐韻調而所有不及,也無法達到那種高華的境界,所以最後才說「未可以與言詩」,因為只有極少人能達到此項標準,亦難以明確的知道如何才能夠達到這個標準。
4、詩必有具眼,亦必有具耳。眼主格,耳主聲。聞琴斷,知為第幾弦,此具耳也;月下隔窗辨五色線,此具眼也。
詩必定有所謂的眼,也就是構成詩的表面修辭;也必定有耳,也即為組成詩的音調韻律。修辭以規矩法度為上;音律更要有響度聲情,所以通曉音律者,聽聞琴弦斷,便知斷者為第幾弦,如此玄妙之事,也不無可能,古時有周郎顧曲之說,雖未達如此精微之境界,也算是接近了,能在月下隔窗辨別五色絲線,就如同作詩時,能精準而有法則的運用文字修辭,以上所言兩點,皆是李東陽所認為作詩者想創作出上乘作品不得不仔細慎察的關鍵。
5、唐人不言詩法,詩法多出宋,而宋人於詩無所得。所謂法者,不過一字一句,對偶雕琢之工,而天真興致,則未可與道。其高者失之捕風捉影,而卑者坐於黏皮帶骨,至於江西詩派極矣。惟嚴滄浪所論超離塵俗,真若有所自得,反覆譬說,未嘗有失。顧其所自為作,徒得唐人體面,而亦少超拔警策之處。予嘗謂識得十分,只做得八九分,其一二分乃拘於才力,其滄浪之謂乎?若是者往往而然。然未有識分數少而作分數多者,故識先而力後。
此則講述唐、宋作者在創作詩歌時的迥異,唐人不言詩法,是因為唐代詩歌雖興盛,卻還未未發展完全,所以屬於一個開創與多樣化的時代,可做發揮的題材多,能夠拓展的技巧廣,各家皆有所特色,自然不會走偏門,徒然講求詩歌的創作方法及形式規矩,宋人為詩多講求雕琢,反而把詩歌的天真情感與高遠清淡忽略,尤其是自黃庭堅江西詩派出現之後,詩壇蔚為風尚,學詩未有不學該派者,而該派所發揚的,並非杜詩的內在精神,而只偏重在杜詩的外在形式,用拗字拗句,用險韻怪律,模擬詩意,剽竊詩格,沒有新意,而有走火入魔之嫌,故有「宋人於詩無所得」之言。其次,明確的把尊唐傾向提出,極為推崇嚴羽《滄浪詩話》的脫離塵俗、有所自得,可是其卻惋惜嚴羽不是一個理論於實際兼顧的人,講得容易,做起來卻無法達到自己的要求,只能學到唐人表象,卻沒有超拔高華之氣,只得八、九分,而把那一、二分歸諸於創作才力之不足,可見李東陽對於詩歌創作是將才置於學上,但其還是認為,能不能實際創作的出來是一回事,創作者必須先認識並效法盛唐詩之高妙道理。
6、宋詩深,卻去唐遠;元詩淺,去唐卻近。
元人之所以尊唐不重宋,是因為蒙古人與宋人的價值觀不同,元代與唐代皆是中國強盛時代,貿易繁盛,唐代與各國交流,商業社會發達;元代打開海上與陸上絲路,物質文化發展,在經濟資本底下,創作風氣勢必轉移,不再注重宋詩的理趣與纖細,所以元詩雖淺易但韻調與風格卻離唐近,宋詩所著重的說理及議論,看似深,卻沒有唐詩的高華與情趣存在,故離之遠,明初文人歷經改朝換代,必定無法完全脫離元朝習氣,詩歌風格與理念上有所延續,元人尊崇楊士宏編選的《唐音》,故《唐音》必對明人有所影響,李東陽在此提出此論點,便是想要學習唐詩之精隨,希望藉由學習盛世下的產物,而再度創造盛世。
7、詩與文不同體,昔人謂杜子美以詩為文,韓退之以文為詩,固未然。然其所得所就,亦各有偏長獨到之處。近見名家大手以文章自命者,至其為詩,則毫釐千里,終其身而不悟。然則詩果易言哉?
此則強調詩歌和文章本是兩體,本質上是不同的,古人言杜詩以詩為文是因為杜甫詩歌較多題材是社會寫實的,又有許多數是敘事講史的,故詩歌內容多以賦體白描手法寫作,好似用詩來創作文章,韓愈好用奇字、險韻、怪句,故作品像是押韻的文,但李東陽認為這只是詩人在創作手法上有偏長獨到之特色,在本質上它還是詩,不可把詩和文混為同體。其次,提到當世名家只能專注於文章創作,窮其一生,皆不能把詩創作的和文一樣好,所以正如前面所言,詩別是一家,難學,亦難與他人言其中之奧妙。
8、詩有三義,賦止居一,而比興居其二。所謂比與興者,皆託物寓情而為之者也。蓋正言直述,則易於窮盡,而難於感發。惟有所寓託,形容摹寫,反覆諷詠,以俟人之自得,言有盡而意無窮,則神爽飛動,手舞足蹈而不自覺,此詩之所以貴情思而輕事實也。
由此則明顯看出李東陽詩學理論還是大部份本乎《詩經》,取六義中之三義創作方法來談詩歌創作,但又特別側重三者中的比興,這又與其尊盛唐,提倡詩要重比興,且託物寓情成分要高的詩學主張相結合,其認為平舖直言必定有所窮盡,而難以把內心真實情感完整闡發出來,唯有託物譬喻,使人聯想,可以達到「言有盡而意無窮。」之境界,故詩歌貴意而不貴近。
9、文章固關氣運,亦繫於習尚。周召二南、王豳曹衛諸風,商周魯三頌,皆北方之詩,漢魏西晉亦然。唐之盛時稱作家在選列者,大抵多秦晉之人也。蓋周以詩教民,而唐以詩取士,畿甸之地,王化所先,文軌車書所聚,雖欲其不能,不可得也。荊楚之音,聖人不錄,實以要荒之故。六朝所制,則出於偏安僭據之域,君子固有譏焉,然則東南之以文著者,亦鮮矣。本朝定都北方,乃為一統之盛,歷百有餘年之久,然文章多出東南,能詩之士,莫吳越若者。而西北顧鮮其人,何哉?無亦科目不以取,郡縣不以薦之故歟?
明人誤以為文章與氣運及習尚有關,故學詩便學盛唐的韻和調,以為藉由學習盛世,自己所處之時代也可以如同盛世,李東陽如此,前後七子更是如此,都具有復古傾向。後面又提出了文學與地理環境的關係,早期自周以來,至漢魏西晉,又到盛唐,著名作家以北方地域為代表,也就是所謂的中原文學或王化之音,而南方文學總被認為是蠻荒、不進步,著名的作品與作者也少,然而明朝雖定都北方,著名作者文人多出於東南與吳越,西北卻少有此類人才,這打破李東陽以往所接受到的傳統既有想法,於是其自做解釋,認為是郡縣不加以推薦,故埋沒人才,其實不然,其未考慮到此現象正代表文學受經濟影響而逐漸南移,又北方文人因政權改變或戰亂逃難於南方,北方與南方文學作出融合,而產生出更加完美的文學作品,文學受政治及經濟之影響可謂大矣,文學核心由北而南也是必然趨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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