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、詩韻貴穩,韻不穩則不成句。和韻尤難,類失牽強,強之不如勿和。善用韻者,雖和猶其自作;不善用者,雖所自作猶和也。
詩乃韻文,善為詩者必精於用韻,此則言詩韻貴穩妥,若不穩妥,則整段詩句皆不能完美成立,而古人喜和人詩歌之韻目而為詩,例如蘇軾有〈和子由澠池懷舊〉,有時為了遷就韻字,難免文字對倒,詞句錯亂,頗為牽強,李東陽認為,若為強和韻字,犧牲文情,或詞句有失,不如不要勉強為了和詩而作詩,強加限制反而無法自由發揮,更難以產生好作品,擅用韻者,雖是和人韻字,仍然匠心獨具,無斧鑿痕跡,所用韻字如同自己所自然選出;不擅用韻者,自以為是,一心求和他人韻字,反而匠氣十足,就算無有意相和的自我創作,若不明用韻之理,寫起來也如同和詩,換言之,學詩不可不精熟詩韻,雖懂用韻,亦不可失於自然。
11、詩有別材,非關書也;詩有別趣,非關理也。然非讀書之多明理之至者,則不能作。論詩者無以易此矣。彼小夫賤隸婦人女子,真情實意,暗合而偶中,固不待於教。而所謂騷人墨客學士大夫者,疲神思,弊精力,窮壯至老而不能得其妙,正坐是哉。
此則一開始便引用嚴羽《滄浪詩話‧詩辯》說明不一定要飽學之士才可從事詩歌創作,也並非全部的詩作皆要與書籍中所載的聖人大道有關,詩歌內容裡,應該有獨特的情趣,不可皆關乎說理、議論,李東陽很明顯的把尊盛唐的詩學主張提出。後面又對此主張提出延伸,認為雖然不以讀書、說理為詩歌最高指導原則,但若讀書不豐、學養不足,又不能深明道理,也不可作出一流好詩,社會中那些階層較低者,所表達出的往往是真實情意,可以與他們的內心感受相和,但他們卻沒有受過多少教育,反而那些自稱是知識份子或詩人者,用盡心思與精力,窮極一生皆不能領悟如何能達到真情流露、自然流暢的奧妙,是因為學識妨礙了真情的發展,作詩者切莫不學,然而亦不可以學礙才,把詩歌做得匠氣造作。
12、李長吉詩,字字句句欲傳世,顧過於劌術,無天真自然之趣。通篇讀之,有山節藻梲而無樑棟,知其非大道也。
大一時,曾對李賀詩歌有些許興趣,便讀了一些,有故事言長吉作詩是嘔心瀝血所得,故與他家許多不同,李東陽所說的字字句句欲傳世,可能也原因於此,雖有奇思怪慮、美字瑰句,終過於雕琢,不能清新脫俗,無天真浪漫之趣,然詩歌必與作者背景有關,李賀一生,不得意於功名,雖是皇族之後,卻無法列於高官,只擔任奉禮郎這種卑微職位,便造成其內心對現實的不滿,與對公理的質疑,記得〈贈陳商之一〉言:「長安有男兒,二十心已朽。楞伽堆案前,楚辭繫肘後」一個正值青春年華的男人,內心卻已無大志,只讀些佛經與《楚辭》,尤其受《楚辭》影響甚鉅,為詩只重雕琢而無大器,這並非是為詩者所追求的真理大道。其實李賀詩風亦影響中晚唐甚大,如詩人劉光遠、趙牧、牛嶠,因為十分仰慕,而倣效其詩,晚唐李商隱、溫庭筠穠麗華美的詩風,也都蘊藏著李賀的影子,故李東陽此則也同時說明尊唐是推崇盛唐而非中、晚唐。
13、作詩必使老嫗聽解,固不可。然必使士大夫讀而不能解,亦何故耶?
白居易提倡新樂府運動,主張作詩要使老嫗能解,李東陽認為不可,作詩雖須平易淺顯,卻也不可失之於俗,要能達到清淡高妙之境界,然而做詩亦不可以賣弄才學,好掉書袋,專用典故,使知識份子亦難以通曉,於是便回歸到前面所言者,不可不讀書明理,但又不可不把內心真實的情意完整且自然的表達出來,此兩者之間,詩人如何取得平衡,是一門深厚的功夫。
14、漢魏六朝唐宋元詩,各自為體,譬之方言,秦晉吳越閩楚之類,分疆畫地,音殊調別,彼此不相入。此可見天地間氣機所動,發為音聲,隨時與地,無俟區別,而不相侵奪。然則人囿於氣化之中,而欲超乎時代土這外,不亦難乎?
此則言各代詩歌皆有與眾不同之特色,以各地方言為比喻,各因地界疆域、風土民情有差別,使得語音上也各有殊異,彼此不能相和,後面以氣化萬物之玄妙說法來說明聲音所產生變化的過程,而人想要超越當代而學習古時之語音是十分困難的,換言之,李東陽身處明代,想要學習各先代,甚至是盛唐的詩歌風格與體裁,也是相當困難的,畢竟習尚不同,政治與社會背景不同,經濟環境亦不同,就算極力學習,亦難得精髓。
15、秀才作詩不脫俗,謂之〔頭巾氣〕;和尚作詩不脫俗,謂之〔餕餡氣〕;詠閨閣過於華艷,謂之〔脂粉氣〕。能脫此三氣,則不俗矣。至於朝廷典則之詩,謂之〔台閣氣〕;隱逸恬澹之詩,謂之〔山林氣〕,此二氣者,必有其一,卻不可少。
此則言創作者常因自己的身分背景而影響到詩歌的內容與風格,作詩不能脫俗,不可高妙,是故秀才作詩有頭巾味,通篇功名科舉之酸腐,八股有餘,才情欠佳;和尚作詩有素菜筍酸氣,皆是修業苦行,無法超脫而得大自在,只重科儀,難登大乘;作詩詠閨閣者,只重華縻,艷意有餘,真情不足,若能擺脫此三氣則做詩不俗矣。李東陽認為,朝廷典則之富貴臺閣氣與隱逸恬淡之山林氣,此二者必有其一。然而筆者以為,寫臺閣詩確實不易,若每人皆寫,久日之後,本體雖還是雍容華貴,但因為不稀奇反令人覺得平庸無趣,恬淡隱逸則亦不可過度,否則如王維之詩點塵不染,令人讀之,反覺自身髒汙,而孟浩然之詩有終南之志,似非真實有意隱逸者。
16、作山林詩易,作台閣詩難。山林詩或失之野,台閣詩或失之俗。野可犯,俗不可犯也。蓋惟李杜能兼二者之妙。若賈浪仙之山林,則野矣;白樂天之台閣,則近乎俗矣。況其下者乎?
此則言創作山林恬淡隱逸之詩容易,創作臺閣富貴雍容之詩則較難,此二者若做得不好,山林詩會鄉野鄙俚;臺閣詩則會平凡庸俗,如果必定會犯其中一種錯誤,李東陽認為野可犯而俗不可犯,犯野至少還是有一種出世之感,此詩或許還有傳世的價值,但若把詩寫的俗了,則不耐於流傳,無所創見,平庸乏趣。其後,推崇李、杜能兼二者之妙,無論是何種風格都能寫出佳篇,反之,批評賈島寫山林詩失之於野,例如其〈尋隱者不遇〉,有鄉野鄙俚之氣,不能自然而隱逸;白居易之臺閣詩失之於俗,創作此種類的詩若以淺俗平凡而非雍容富貴為之,則不能把位居高官及頌揚盛世的大器寫出,故白居易今日流傳後世之詩,並非以臺閣為主,白居易與賈島兩位著名詩人皆是如此,在其下者,更不消說。這裡還是有提倡尊盛唐,而非中、晚唐或其他朝代的意味。
17、詩中有僧,但取其幽寂雅澹,可以裝點景致;有仙,但取其瀟灑超脫,可以擺落塵滓。若言僧而泥於空幻,言仙而惑於怪誕,遂以為必不可無者,乃癡人前說夢耳。
此則言詩中若能有僧,不只有幽寂雅澹、出世清高之感,也可裝點詩歌中所呈現出的畫面景緻;詩中若能有仙,則可取其瀟灑超脫、擺落塵滓之感,但若一味言僧人佛法之類,則執著於空幻而不切實際;全意寫仙人,乃過於怪誕,流入迷信神異一途,若寫詩必定要寫僧及仙,則像在講述一場不可能發生於現實的夢境,故可知,李東陽詩學雖提倡《滄浪詩話》之妙悟、高遠,卻也認為不可過於偏頗,走上做詩必言僧及仙之地步,此則所要講求的,是做詩可加入適當的元素,若不太過,則為上,硬要強加,以為必不可無者,則會降低層次。
18、作涼冷詩易,作炎熱詩難;作陰晦詩易,作晴霽詩難;作閑靜詩易,作繁擾詩難。貧詩易,富詩難;賤詩易,貴詩難。非詩之難,詩之工者為難也。
以前上詩、詞、曲選都要習作,記得教詞選的老師跟學生們說過,創作上述三種韻文,寫悲涼淒冷較為容易,寫熱鬧歡樂則較為困難,自己在實際創作時,也有相似的感覺,故悲涼風格之作品也寫得較多。中國文學作品向來有「文窮而後工。」之迷思,總認為文人要有人生經歷或遭遇挫折後,方能吐露才思,抒發真實情感,此則即是講述此般道理,是以詩人寫悲涼愁苦、陰晦、閑靜、貧賤之詩容易,寫炎熱開懷、晴霽、繁擾、富貴之詩較難,並非作熱詩本身困難,而是要如何做得好有困難,因為人生不如意之事太多,寫作貼近苦痛的題材較容易發揮,這也是為何悲劇最能扣人心弦,令人產生共鳴的原因所在,故古代詩人之作品流傳至今而廣為人所傳頌者,多半是傷春悲秋風格之詩。
結語
從上面各則,可以觀察出李東陽詩學部份主張是尊崇毛詩序及《詩經》傳統,強調詩歌之言志以及音樂作用,尤其是音律及韻調更是其詩學核心,雖也提倡三義「賦、比、興」卻較不重賦,而側重比興,又尊嚴羽《滄浪詩話》,認為詩推盛唐而非他代,重詩意,貴高遠,主高妙,言興趣,李東陽可以說是明代詩人尊盛唐的先驅,文學風氣是有延續性的,前後七子多少皆承襲李東陽尊盛唐、重比興之詩學主張,而他們誤以為學習盛唐詩韻調就可以使明代強盛,但事實卻非如此。筆者最認同的就是詩學要有音樂性這點,其實韻文皆要有音樂性,也就是所謂之聲情作用,然而現世無論是作詩者或選詩而註解者,或受限於文字,或礙於學識,很少有重視文學之音樂性,並非是怪罪,只覺相當可惜,其實上次曾、 洪兩位 老師來上課主要也是講述這方面的問題(題目是「談戲曲及其他韻文之聲情及板腔」、「談曲牌與文學的音樂性」),要如何在平板的文字記載之中表達音樂及聲情,確實是很難克服的一項課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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