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言
吳梅(1884–1939),字瞿安,號霜臣,江蘇長州人,生於清光緒十年(1884) ,卒於民國二十五年(1939) ,著有《顧曲麈談》[1]、《中國戲曲概論》、《元劇研究》、《南北詞簡譜》等,又作有傳奇、雜劇十二種。《顧曲麈談》共分四章,分別是原曲、製曲、度曲、談曲,內容論及宮調、音韻、唱曲、散曲及戲曲創作方法等問題,本文所談論的部份,將談論散曲及戲曲的創作方法,也就是製曲部分,希望能了 解吳梅 先生的製曲觀。
※作劇之法
戲曲有傳奇、雜劇兩類,吳梅在此書中總論作劇之理,未特別強調是專門創作雜劇或傳奇,其所言,作劇首要注重的是一個「真」字,吳梅謂:「大抵劇作之妙處在一真字。真也者,切實不浮,感人心脾之謂也。」[2]吳梅認為戲劇要能反映現實,由於人們喜新尚異,故風俗日漸敗壞,戲曲的功能,在於歸正人心,藉以補救社會,這裡所謂的真就是要「不失情理」,使觀眾在欣賞戲劇之餘,內心有所懲戒,所謂劇,是人類現實生活的投射,可為觀賞者之借鏡,然而戲曲若一味寫實、說理,則無法吸引觀眾,故還須有「風趣」,也就是說,吳梅希望能將教化寓於風趣之中,在伶人插科打諢、滑稽調笑中,灌輸觀眾道德思想,故「真所以補風化;趣所以動觀聽。」[3]而這兩個創作要素,最終都要歸於一個宗旨,那就是「美」,吳梅對戲曲的審美觀可分為下列幾項。
一、結構嚴謹
創作戲曲,猶如書寫文章,必須規矩整齊,若以傳奇為例,雖然內容複雜,曲折起伏,則數十齣不能刪一齣,且無需再加關目,故劇作家在創作戲曲之前,必先將故事的綱領佈置妥貼,再去規劃分齣,設定各齣中的節目,分配角色勞逸,均勻排場冷熱,最後要達到「脈絡分明」、「事實離奇」之境地。而結構嚴謹,吳梅又區分為七個項目。
(一)、戒諷刺
吳梅謂:「因世間愚夫愚婦識字知書者少,勸之為善,誡之為惡,其道無由,乃設此種文字,借優人說法與大眾齊聽,意謂善者如此,惡者如彼。」[4]戲曲觀眾,除了知識份子外,多是一般人民,其中有一些甚至不識字,故可以藉由演員搬演的故事劇情來勸善誡惡,以戲劇角色的良善來教導人民是非觀念。然而有些劇本,背後創作的意義卻是用來諷刺、攻擊與自己敵對的人,藉由戲劇來達成報仇洩恨的目的,例如:《中山狼》雜劇就是康海創作來諷刺李夢陽忘恩負義的作品,吳梅認為此乃「小丈夫之行」。於是我們可知,吳梅欲把戲曲地位提升至經、史一般的地位,所著重的,並非是文字的流傳,而是正氣的流傳,故其最推崇
《琵琶記》及《牡丹亭》兩劇。
(二)、立主腦
傳奇主腦總在生角或旦角,其餘人物,都為陪襯,故正齣戲中主體事件皆為一人所作,吳梅謂:「原其初心,又止為一人而設,即其一人之身,自始至終,又有無限情由,無窮關目,究竟都是衍文;原其初心,又止為一事而設,此一人一事,即所謂傳奇之主腦也。」[5]例如《西廂記》只為 張 君瑞一人而設,而主要一事則為白馬解圍,其餘諸事皆是枝節,故白馬解圍即是《西廂記》之主腦。
(三)、脫窠臼
所謂的傳奇必定是特殊奇事,值得流傳後世者,否則僅是陳言俗套,豈有觀賞價值?吳梅認為,戲曲家喜歡盜竊古人舊作而自詡為新著,沒有一點原創性,又有只知彙集他劇,東割西湊,而為一劇者,又更下也。其認為脫窠臼乃是「一新場上之耳目」[6]例如舊劇中從無死後還魂之事,湯顯祖創作《牡丹亭》卻有此獨創,頓使排場一新,且於冥間遊魂〈冥誓〉一節又有許多妙文,此皆脫窠臼之謂也。
(四)、密針線
吳梅謂:「傳奇全本統計不下數十折(勳按:折應作齣),此數十折中,關目孔多,事實頗煩,而於起伏照應之處,須如草蛇灰線,令人無罅(ㄒ一ㄚˋ)隙之可尋。」[7]所謂密針線就是言戲曲結構要環環相扣,內容要貫串而流暢,絕不可鬆散沒有條理,或劇情前後無法接續,如牛頭不對馬嘴,其實將作劇比喻為針線縫衣,並非吳梅獨創的理論,清代李漁的《閑情偶寄》中就曾經提及:「編戲有如縫衣,其初則以完全者剪碎,其後又以剪碎者湊成。剪碎易,湊成難。湊成之工,全在針線緊密;一節偶疏,全篇之破綻出矣。每編一折,必須前顧數折,後顧數折。顧前者,欲其照映;顧後者,便於埋伏。」[8]故劇作家當視前後劇情,作出緊密通暢的安排。
(五)、減頭緒
所謂頭緒,即是劇中由主線情節發展出的枝節劇情,這個部份能簡則簡,才不至於模糊焦點,偏離主題,而使觀眾茫然而不知所措,故「頭緒繁多,曲之大病也。」[9]若作家喜設關目,多添角色,則整齣戲劇多有前後無法互相照應之處,俾使劇情線索零落,觀者不知其事之始。
(六)、均勞逸
早期角色僅有生、旦、淨、丑四行當,海鹽腔、崑腔盛行以後,角色增多,例如生有老生、官生、巾生;旦有老旦、正旦、搽旦、小旦、貼旦,故在戲中各角色則可以均分勞役,不必以一人終始,自開場到節尾,皆以一色任之,劇作家需合理安排角色出場,方能使優伶勞役均衡,如此折生上,下一折就不可再使生上,均勞逸的理由有二,其一是使優伶不致過勞;其二是若前後兩折皆用一角色,若需更換衣飾,則時間短促,不利搬演。故有些劇作只能純粹擺在案頭,供人觀覽,無法演於場上,即是因為角色勞役分配不均。
(七)、酌事實
吳梅謂:「傳奇家門副末開場,必云演哪朝故事,哪本傳奇,明人院本無不如是也,其云故事必係取古人事實而譜之,非憑空結撰可知矣。」[10]其認為作家編撰劇本時,當忠於事實,切莫一味捏造、誇大,也就是說,當一齣戲劇中使用了某一實際存在的角色時,則不可擅自將不合乎事實的劇情強加在此人身上,就算是插科打諢也不可杜撰一語,此即為「實則實到底」,但若該劇本原來就是虛構的,人物也是憑空想像的,則不必再加入事實,只要鍛鍊文筆,使整齣戲可歌可泣即可,此即為「虛則虛到底」,虛實二義,是戲曲家下筆前要先認定的,無梅認為《桃花扇》與《牡丹亭》一以實,一以虛,可為劇作之典範。
二、詞采宜超妙
創作戲曲並非如填詞寫詩只專重雅化,曲有俗有雅,較為駁雜,故書卷典故無一不可運用,然而也不可以堆垛學問為能事,曲詞所著重者,在於超脫,吳梅謂:「不必以情韻含蓄勝人也,至於俗,則非一味俚俗已也,俗中尤須帶雅。」[11]有些戲劇家不知詞曲之分,專以風雲月露之語,寫成合套,自以為佳文,可謂是走錯了路,吳梅舉了許自昌《水滸記》為例,批其「貪用死書」,其認為作曲須達到「雅則宜淺顯,俗則宜蘊藉。」[12]而且為避免賣弄學問所產生的腐氣,「機趣」甚為重要,機為傳奇的精神;趣為傳奇的風致,兩者缺一不可,如劇中較為嚴肅之處,不可呆板,而要風趣悠然,方是當行本色,吳氏所言,筆者以為,總歸於一言,就是「極鍊如不鍊,本色而出色。」此則是其所謂的超妙。
三、賓白宜優美
歷來填詞者只重曲文,不甚看重賓白,有劇作家以為賓白僅供點清眉目之用,似乎不必求工,此為錯誤觀念,吳梅以為:「主戲固屬費力,搭頭亦要傳神(俗以每折重要角色謂主戲,不重要諸人謂搭頭)若賓白不工,則唱時可聽,演時難看。」[13]此外其認為賓白有「節唱者之勞」與「宣曲文之意」兩項功能,且賓白能在關捩轉折之時顯現優美之趣,可使詞曲暢達,加倍生色,例如《牡丹亭,驚夢》白云:「好天氣也。」以下便接【歩歩嬌】:「裊晴絲吹來閒庭院。」若無上面之賓白,則無法接連得如此自然。賓白須少用方言,避去淫褻之語,協律調聲,收點鐵成金之效。
結語
吳梅將戲曲的製作要點分為三大項,結構、詞采、賓白。裡面不僅強調戲曲須有教化性,亦不可失於趣味性,不可藉創作諷刺他人,虛實之間要能區分清楚,創作要脫窠臼,一新觀眾耳目,也要能確立主線劇情,減少瑣碎旁事,尤其要讓劇情內容貫串通暢,劇作家再安排角色時也要注意角色勞逸均衡的問題。詞采宜有雅有俗,以機趣為要,鍊如不鍊,出於本色。賓白則務求工巧,可以輔助曲文,有補充說明,使之増色且通暢之效,且不必要的鄙俚賓白則可避免,以優美為最終標準。
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。